风压像刀片一样割在脸上。

李长生没有闭眼,左眼底那几丝残存的灰黑乱码,在眼球充血的压迫下,像干瘪血管里挤出的最后一滴墨汁。

周围是绝对的黑暗。失去地基支撑的失重感,把五脏六腑都往喉咙里挤。

陆长庚在旁边手舞足蹈,喉咙里发出漏风的“咯咯”声,惨叫全被耳边呼啸的风啸撕碎。薛非烟僵硬的肩膀还在李长生左手里,右侧则提着已经像破麻袋一样的莫听雨。

随着极速下坠,上方雷暴的灼热逐渐消失,取而代之的,是一股刺鼻的机油味、潮湿霉味,以及一种能让皮肤瞬间起栗的酸腐气息。

那是废线辐射。

窃天体视野里,下方的黑暗不再是虚无,而是被拆解成无数条扭曲、断裂的高频波段。这些波段交织成一片浓稠的毒瘴,像一锅沸腾的铁水,正迎面扑来。

李长生喉结滚动,咽下涌上来的血沫。

那些辐射里塞满了乱码与杂音。这是天路庞大算力网排泄下来的数据废料,因为私搭乱接与能量过载,形成了一种毫无规律可言的混沌逻辑。

“折射角完美……”他沙哑地呢喃。

这股充满毒瘴的辐射废气,能完美折射上方天庭雷达的扫描。这里不仅是下水道,更是天庭算力网彻底失明的物理盲区。

“别睡!黑暗里的眼睛可不止我们一双。”

李长生喉咙里挤出冰冷的陈述句,强行打断了陆长庚濒临休克的翻白眼。他没有多余的力气去安抚,只能用最直白的警告强迫他们保持清醒。

下落速度越来越快,风啸变成了尖锐的哨音。

暗井内因为上方承重轴断裂,能量过载引发了强烈的空间乱流。周围的灵气被辐射严重污染,强行吸纳只会瞬间爆体。

如果就这么直挺挺地砸下去,下面错综复杂的废金属管线能把他们四个人切成碎肉。

李长生咬破舌尖,铁锈味在口腔里蔓延。

左眼深处的灰黑代码被他蛮横地抽离视网膜,顺着视神经向外延伸。

“常数微调。”

十丈内的空间在代码干涉下,产生了一微秒的物理滞涩。

李长生双臂肌肉瞬间暴起,碳化的表皮成片脱落,露出鲜红的肌理。他把左右手提着的人当成配重砝码,腰腹猛地发力,在半空中强行扭转了下落轨迹。

沉重的躯体偏离了正下方那些竖立的尖锐钢筋,朝着右侧一片相对平缓、由废弃线缆交织的缓冲区域砸去。

风压中混杂的高维辐射开始展现致命的杀伤力。

李长生感觉到右手一沉。

莫听雨那具没有灵根的凡躯,根本无法承受这种高维废气的冲刷。他的表皮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密密麻麻的黄褐色燎泡,燎泡刚一成型就接连崩裂,流出的不是血,而是被辐射高温融化的暗红黏液。

他断裂的双臂无力地荡在风中,连痛哼都发不出来。

李长生空出右手无名指和小指,五指弯曲成爪,在半空中急速一抓。

嗤——

一丝擦过手背的废线毒瘴被他截留在指尖。

纯净本源已经见底,他只能用窃天体最后那点残存算力,强行拆解这丝毒瘴的毁灭属性。灰黑色的乱码顺着指尖爬上毒瘴,将其狂暴的波段逆转、压平。

一张半透明、带着微弱灰光的简易隔离衣在半空成型。

李长生手腕一抖,隔离衣如同蛛网般覆盖在莫听雨体表。

刚一贴上,那股刺鼻的皮肉焦糊味终于止住了,融化趋势被强行冻结。

砰!

四个人重重砸在一张由成百上千根废弃粗电缆交织而成的缓冲网上。

生锈的金属丝承受不住这股重压,接连崩断十几根,发出牙酸的钢索崩裂声。

反震力透过网格传导上来。

李长生本就只剩半截好肉的右小腿,再次炸开一团血雾,碎骨茬刺穿了皮肉。

但他没有躺下。

落地的瞬间,身体顺着惯性在油腻的铁网上翻滚半圈。

左眼底最后一丝窃天代码被他硬生生剜了出来。眼角直接撕裂,黑血顺着脸颊淌下,滴在指尖。

他指尖点在四周错综复杂的线缆上,飞快勾勒出几个粗糙的阵纹节点。

咔。咔。咔。

一个极简的隐匿阵法在黑暗中亮起微弱的暗红光芒,光膜刚好将四个人罩在中间三尺范围内。

外围那些试图压迫过来的高维废线辐射,撞在光膜上,发出嗤嗤的腐蚀声,被勉强过滤在外。

防线成型的刹那。

李长生紧绷到极致的神经终于断了最后半根弦。

脑海深处仿佛被敲进了一根生锈的铁钉。本源精力彻底枯竭。

他双膝一软,重重跪倒在生锈的电缆上,双手死死撑着网格,大口大口地往外呕出暗黑色的血块。肺里像是在抽拉着带刺的铁网,连呼吸都在剧痛。

他瘫倒在原地,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。

阵法内,气压极度沉闷。

薛非烟拖着右半身结晶化的残躯,靠在一根粗大的水管旁。她额头的血口已经凝固,左眼死死盯着瘫在地上的李长生,没有任何劫后余生的庆幸,只有一种随时准备咬断经脉替他挡枪的狂热死忠。

陆长庚趴在离李长生最远的角落,裤裆的湿冷混着冷汗,整个人像只痉挛的蛤蟆,牙齿疯狂打架。

黑暗中,只有微弱的光膜在闪烁。

突然,李长生的右边裤腿猛地一紧。

力道不大,却像是要把布料抠进肉里。

他艰难地侧过半边脸。

莫听雨仰躺在布满油污的铁网上。他双臂已经断折,刚才攥住李长生裤腿的,是他用漏风的牙齿死死咬住自己断腕上的一截袖子,强行拖动身体凑过来的。

咳……

莫听雨吐出一口混着内脏碎片的浊血,胸口剧烈起伏。

他像一条濒死的蛆虫,用下巴和肩膀蹭着铁网,哆哆嗦嗦地从贴身内兜里,拱出一样东西。

“给……”

半块沾满黑血、边缘被雷火融化了少许的铁牌,被他推到了李长生手边。

铁牌表面坑坑洼洼,刻着几道扭曲的阵纹。李长生一眼就认出,那是净道司用来识别清道夫身份的底层验证代码。

李长生没有伸手,只是用充血的左眼看着他。

“我……在这个垃圾场……干了十年。”莫听雨的声音比刮生锈铁皮还难听,每说一个字,脖子上的青筋就剧烈抽动一次。“这种酸臭味……这种乱接的波段……”

他大口喘着粗气,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股底层老鼠特有的清醒。

“上面那些高高在上的神仙……他们的狗……在下面偷油水。”

莫听雨用下巴指了指光膜外的黑暗。

“这种乱线……是黑市偷电客的销赃窝点。”

李长生瞳孔微微一凝。

难怪。

难怪上面接引殿那种级别的降维大阵,足以抵挡天外天重击的地基,会被陆长庚一脚踩塌。

原来这坚不可摧的地表下方,早就被天庭底层的蛀虫给彻底掏空了。这是一块被贪腐蚀烂的空心板。

“有窝点……就有独立于天庭主网的备用电源……”莫听雨咳嗽着,把那半块铁牌用脸颊死死压在李长生的手背上,“还有……黑市的情报渠道……”

他的呼吸越来越微弱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执拗。

“拿着它……它能让你伪装成……清道夫的波段……避开下水道的虫子……”

李长生低头,掌心勉强翻转,握住了那块冰冷滑腻的铁牌。

铁牌边缘的锯齿扎进掌心,带来一丝刺痛的清醒。

他刚想开口。

嘶——

阵法外,漆黑的废线深处,突然传来一道极其微弱的异响。

那不是高压气流穿过管线的声音,而是急促、被强行压制在喉咙里的活人呼吸声。

李长生浑身肌肉瞬间锁死。

紧接着。

吱——嘎——

金属义肢刮擦在生锈铁管上的刺耳锐音,在死寂的暗井中被无限放大。

隐匿阵的光膜外,黑暗极深处,一个隐藏在交错线缆后的阴影正微微移动。

一只带着散发微弱红光的热成像感应终端,正越过废线毒瘴的缝隙,死死窥视着这群刚刚迫降的不速之客。